难以割舍、难以背叛的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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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纯现实主义作品,希望各位读者喜欢!谢谢大家!

  熊佐华揭开锅盖,开始往锅里揪面片。我坐在离炉子最近的地方,一边看着他揪面片,一边和他聊天。我和他聊天的内容大致上都是关于将来的问题。比如说:将来干什么?自己的梦想是什么?我一旦问到关于他自己的梦想时,他只是笑笑,然后淡淡地说道:“我的梦想就是你将来能过好。”我听后没有什么感觉,因为我当时还小,不懂事。当我真正明白的时候,熊佐华却不在人世了。他永远离开了我。

  戴在头上的牛仔帽除了洗头之外,几乎不离开他的头。他的衣裤似乎都是一个颜色:藏蓝色。不过,他没有一件衣裤是新的——就算有,那也只是一件藏蓝色的外衣。我还记得,除了去法院外,其他时刻他都不穿它。他的家里经常来一些“所谓的”朋友。他们的穿着打扮一个比一个漂亮。他们来后,熊佐华首先给他们倒开水;有时候,是我倒。他们在一块聊得最多的是工地上的事。当他们说这些事的时候,熊佐华就叫我看电视,因为他看见了我不耐烦的样子。我打心里是讨厌那些人的。讨厌的原因很简单:他们打搅到我们了,害得我和熊佐华不能继续谈论事情。

  我称熊佐华为叔叔,虽然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旁人,不过他却帮过我很多。多年前,我经常去他家,可以说每天都去。那年夏天,我换好衣服,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叔叔的家在二毛,离我家需要十分钟的路程,尽管这路程对我来说并不遥远。我本打算走着去的,可怕被叔叔知道,因为他不希望我走着来。他说这路程太远了,而且是夏天,很炎热的。他说完就给我坐车的钱。叔叔对我的关心爱护我是深深铭记于心的。所以,为了不再让他操心、担心,不让他生气,我只好坐出租车。但每次坐出租车不太划算,因此后来我改坐公交车。有时候,叔叔会在二毛那的大门口等我。我和叔叔还算是聊得来的。我每次来,他都会问我下午吃什么,我的回答当然是面片。叔叔听后,脸带微笑,一个“好”字从他的嘴里爽快地出来了。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看时间。刚好下午四点,离吃饭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。在那一个小时里,我想的是时间为什么流逝的那么快?感觉和叔叔似乎并没有呆太久,仿佛刚刚到来,又要很快离开。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感觉,是因为我跟叔叔有聊不完的话题。我非常喜欢这样的时光。

  我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,这内向的根源来自我小时候的家庭环境,我常常把小时候的时光称为“黑暗时光”。那时候家里只有我爷爷——准确地说是我的外公——他是在西藏拉萨当得兵,一名军人,对人很严厉,也常常用那种防贼的眼神看人。然而让我不明白的是,他后来不仅那样看人,还骂起人来了。这骂人的原因,有许多人在暗中猜测,认为是脑子受了他儿女离家的刺激了。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,仍旧不可否认他已经疯了。不过,他的疯病在当时还没有多年以后的今天这么严重。那时候,他被调到地质局工作。后来他退休离岗,在一个被他亲手毁灭的家庭里昏昏度日。那个家庭,对我来说是一个不温馨的、没有欢声笑语的家庭,尽管爷爷经常给我买东西吃——比如说甜食。可那是一种没有理性的溺爱,最终把我培养成一个既不阳光也没有笑语的“木头”,也正因如此,我的一口白如珍珠的牙齿全部软化,掉落。那年我三岁左右。当新的牙齿长出来时,已经不是当年那样漂亮了。我的奶奶——当然也是外婆——曾骂过爷爷,她说不能这样惯着孩子,你看你把孩子都惯成什么样子了。这本来就是一句实话,可到爷爷那里,却变成了歪理。

  “我不像你,你把食物从你嘴里嚼好喂给孩子,孩子能吸收到营养吗?那些营养还不都进了你的肚子。”爷爷理直气壮地反驳道。奶奶哼了一声,笑了笑,又摇了摇头。她没有反驳什么,进了卧室。后来,也就是我长大了一些的时候,某天晚上,奶奶悄悄把我拉进她的卧室。那是我第一次进到她的卧室。多少年来,因为爷爷不同意我进,更不同意我和奶奶说话,所以我想进都进不去。爷爷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,像一个幽灵似的紧跟我不放。趁爷爷进入梦乡,奶奶就把我拉进房间。奶奶的房间比起爷爷的,似乎更显单调。一张能够睡三个人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和一条被子,旁边有一个形影相吊的衣柜,里面放着奶奶的旧衣服。除了这些外,再没有其他东西了。爷爷的房间我最熟悉,因为我常常和爷爷一起睡觉,虽然床没有奶奶睡的床大,但足够睡两个人,况且我当时还小。爷爷的房间里除了床,还有一个柜子,里面摆放着餐具,旁边不远处放着一把椅子,椅子是爷爷经常坐的。除了我和爷爷,奶奶与其他人都不敢坐,因为怕会受到不该受到的咒骂。在那把椅子的后面、柜子的前面,放着一袋玩具,那是我每天都玩的玩具,是爷爷买的。多年以后,我还记得那时奶奶悄悄拉我进房间对我说的话。

  “不要再让爷爷给你买玩具了。你长大了,不再是小孩子了。我们要让爷爷攒钱,攒足了钱就去买房,你难道要看着我们没有房子住吗?”奶奶平和地说。

  那时我五岁。我听了个大概,有些甚至不太明白,但是有一点我知道,我长大了,不再是小孩子了,更不需要那些玩具。可是已经成为习惯的事,我就是控制不住:这种习惯便是和玩具讲话——或者说是由孤独引起的“病”。每次感觉自己的玩具匮乏时,我就要央求爷爷去买玩具,而正因为如此,奶奶便开始生我的气了。那天晚上奶奶平和的话语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,似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样。同样的话语又在某天晚上重现,不过这次奶奶的语气中带着愤怒。我当时只点了点头,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奶奶,奶奶似乎心软了,改换成平和的语气继续讲道理。第二天,昨晚那种唠叨被我当成诅咒,我开始害怕那种诅咒,我不想再听见了。于是,为防万一,每次和爷爷出门逛街我都尽力避开那些充满诱惑气息的玩具商店。不过,诅咒还是发生了,因为我又叫爷爷买玩具了。这次奶奶更加严厉地对待我。她手拿笤帚,朝我冲来,我转身就跑。她追了我好久,我跑了好久,最终还是被奶奶抓住了。她一面喘气,一面用笤帚打向我的腿。我感觉到了火辣辣的疼痛,于是哭着喊:“我错了,奶奶!”爷爷听见了我的声音,跑过来,一把夺去奶奶手中的笤帚,并把我拉向怀中。奶奶由于一个踉跄,没有站稳,摔倒在石路上,头差一点嗑到一块突起的石头上。“你少打他,他是我的人,你没有权利。”爷爷撂下这句话后,就带我走了。

  其间,我回头看了看奶奶,她还躺在地上,四肢不停地朝地面施力,她想站起来。可是挣扎了好多次,都没有成功。虽然我离她有些距离了,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那股顽强的力量,尽管当时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力量,可那力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心。一瞬间,我如醍醐灌顶、幡然醒悟一般明白了什么。我挣开爷爷的手,跑向奶奶。我用我全部的力气,扶起她,可是我的力气太小了,根本扶不起来。于是,我呼唤爷爷过来,但爷爷只是冷冷地看着,甚至没有走近,还是站在刚才我挣开他手的位置上。他果然很冷漠。多年以前,奶奶就告诉过我,爷爷的话不要全信,因为他是一个精神病。我现在想起来,好像那些年我全信爷爷的话了。然而后悔显然已经没有用了。

  流逝的时间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无法挽回。他们如今都老了,头发斑白,背部佝偻,手脚也不如二十年前那样灵活了。奶奶那次跌倒,给后来的生活造成了障碍,即腰部疾病频频发作。去了数十次医院,打了数十次吊针,才终于见好。不过,她腰部的损伤,恐怕很难治愈;就算动手术,希望也很渺茫;倘若手术没有成功,奶奶恐怕就要永远瘫痪了。再说说我的爷爷,他尽管没有像奶奶一样的病,但他却得了一个在任何老年人看来都闻之色变的疾病:糖尿病。这种病好像是他某年冬天不小心在冰面上滑倒所致。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况:他的两条腿红肿发紫,像两个暖瓶一样粗。他没有任何痛感。我问他:“你怎么了?你的腿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他没有回答。在随后的几天里,他愈来愈不对劲。起初,他还能走几步路,但不能走远;倘若走远了,他就软绵绵地倒在地上,需要路人帮忙才能扶起他。后来,他蹲不下去了,上厕所就变得十分困难。他只能半站着上厕所。再后来,他连床都下不来了。那段时间,一直是我陪在身边。

  人就是这么脆弱不堪,在过去,爷爷天不怕地不怕,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,什么都伤害不了他,但他错了。他骂人,我忍了,可他狂妄到竟连糖尿病都不放在眼里。“管它的什么糖尿病,我严文华什么都不怕。鬼都不怕。”他躺在床上这么说道。严文华真有这么勇敢吗?不见得。因为奶奶把他了解得非常透。“他连灯泡都不敢换,你说他勇敢吗?后来还不是叫熊佐华来帮忙换的。”奶奶说。爷爷一听到熊佐华的名字就来气,还扬言道那个姓熊的男人不是个好东西,喜新厌旧,看上了自己的女人;而自己的女人也不要脸,居然同意了,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。真够争气争脸的!奶奶听说后,狠狠地骂了他一顿。“你还能说得出口!这个不要脸的东西!”奶奶气愤地说。她不想跟他吵下去,于是摔门而出,去了她的朋友家。

  奶奶的朋友姓孙,她们三十年前就认识了。她曾经帮过奶奶,算是恩人。熊佐华也是由她给奶奶推荐的,说他这人是一个好人,热心肠,有什么困难可以打电话给他;孙奶奶便把电话给她。有时候,家里要搬什么东西,我奶奶就给他打电话。我们当时用的是座机,因此不管给谁打电话,必须要等到爷爷不在家才行。多年以后,智能手机问世,也就是那年家里的座机完全变成了废品,打电话不需要再偷偷摸摸了。那时候,爷爷甚至连什么是智能手机都不知道。他的心里只有那台座机。他把那座机藏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,连我也不知道,尽管我经常待在爷爷身边。

  关于爷爷说的那个“谣言”,他后来不说了,似乎见着了猫,老实起来了。熊佐华早有耳闻,但也没有说什么,因为他知道严文华是个疯子。在三十年前,也就是我还没有的时候,熊佐华与严文华已经非常熟悉了,只是奶奶不知道。那时候,他们非常要好,相互之间帮帮小忙,送送礼。我爷爷严文华每次去他家时,都会带些好酒好烟;而叔叔熊佐华在爷爷要离开的时候,就送肉或自己种的蔬菜。爷爷接过后,高兴极了,心想自己不用花钱买肉了。那是羊肉,是叔叔当天早上宰的。羊不是他自己养的,而是别人送的。他是一个好人。每次他帮了别人,那些人就想方设法送他点东西,因为他是不轻易接受的。

  我爷爷提着羊肉,走在街上,那些路人都好奇地看着他,有些则暗中嘀咕道:“那么大块羊肉可不便宜,看他那样子,应该是个有钱人。”有些人则露着青面獠牙般的神色,紧盯着那块羊肉看,垂涎欲滴。爷爷回到家里,就把肉藏了起来。奶奶当时正在厨房做饭,没有看见爷爷偷偷摸摸藏东西的行为。多年以后,爷爷的这种行为又再次出现。

  当时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姐姐的作业上。她是一个正在上小学三年级的学生,比我大五六岁。她的名字叫严梅,小名叫大头,因为她的头很大,脑袋好像被知识给撑大了似的。那时我经常这样形容她;但这个形容的发起者是奶奶。我也只是觉得有趣学会了而已。当时奶奶正在厨房做饭,与多年以前爷爷拿羊肉来的那天的情景似乎一模一样。

  “钱钱,你在哪里?”爷爷忽然唤道。我正要离开卧室,就听见奶奶自语道:“那个老东西不知又搞什么名堂?是不是又藏羊肉了?”我走到爷爷的卧室,发现爷爷坐在床沿上,正招手示意让我过去。我走进去后,爷爷神秘地把门关上了。“想不想吃肉?”爷爷问道,他的声音是那么地小,那么地小心翼翼,好像贼就在门外一样。我点了点头,当然想啦。“不要告诉那个老婆子,也不要告诉那个草肚子。”爷爷说,“今天下午她们出去后,我就煮给你吃,好吗?”我又点点头,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。“爷爷是不是又带羊肉来了?”我回到姐姐的卧室后奶奶悄悄地问道。我点了点头。“他和三十年前一样,只不过这次多了个你。”奶奶说,“他既然带肉来了,你就好好吃。我们不吃了,免得惹他骂。”到了下午,她们出去逛街,爷爷就把那藏好的羊肉拿了出来,放在桌上。

  爷爷悄悄地走到门外,看了看,确定她们走远了后,爷爷这才从柜子里拿出锅来。他把锅架在煤气灶的支架上,然后往锅里倒入开水,打开煤气开关,把羊肉放进锅里,盖好锅盖,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。当锅里的水沸腾后,爷爷把煤气关掉,把锅里的肉捞出放进一个铁盆里,又把锅里的水往院子里一条简易的排水沟泼去,随后回到厨房,再往锅里重新加水,然后把肉放进去,加入一些调料,打开煤气,盖上锅盖。这一步一步的操作,我全看见了,也全记住了,而且感觉与另一个人的操作相似,而这个人便是熊佐华。这是后来的事了。

  我第一次看见熊佐华的时候是在奶奶带我去的那年。那年我大概四岁。当时奶奶一手提着两瓶刚从商店买来的酒,一手牵着我的手,徒步去叔叔家。一进他家的院子,我就被深深吸引——我的奶奶也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——他种了许多花,有些是我不知道的。他住的房子是租来的,院子是他自己设计并修葺的,似乎比原先的大了许多,这是奶奶告诉我的。他客气而礼貌地把我和奶奶请进了房间。坐在房间里的一张沙发上,我和奶奶看了看房间的每处地方,发现他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,三个柜子,两把椅子,一个炉子、靠柜子那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些蔬菜外,再没有别的东西了,看起来他过着比较拮据的生活。

  那些家具没有一样是新的,他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一件是新而且干净的。他给我和奶奶倒了两杯茶,在茶里放了些白砂糖,端到我们面前的桌子上。起初,他好奇地打量着我,随后又看看奶奶,好像用眼神问道这是谁的孩子?奶奶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,便解释道:“小熊,这孩子的身世你应该知道点,上次电话里说的就是这个孩子。他叫严伟,今年四岁。这孩子命苦,但老实,听话......”熊佐华坐在奶奶对面的一把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抽着烟,还时不时地看向我。他听完后,转过身去,从旁边的床上拿来一个东西。我一看,是一匹玩具斑马。“这个送给你。”他脸带微笑地说。那是他原先就买好的,因为包装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我接过来看了看,心里非常喜欢而且高兴。那斑马身上的花纹宛如几年之后在油路上画的斑马线。我当时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,玩一玩了。叔叔看着我笑着,还不小心被烟呛了一下,不停地咳嗽。“你应该把烟戒了。”奶奶说道。“戒,一定戒,今天就抽这一根,明天不抽了。”叔叔说着便把那根还没有抽完的烟用手掐断,扔进垃圾箱里。“这孩子命苦,我想求你帮个忙。”奶奶突然说,“今后请你多多照顾一下他。”叔叔点点头,一边说:“可以,我尽力。”

  从叔叔家离开后,已经是下午五点了。那时候,爷爷像疯了一般在街上找我。不过,我和奶奶回家的那条路上,没有遇见爷爷。“这个疯子肯定去下街找你去了。”奶奶没好气地说,“别管他,他找不到会回家的。”果然,到了晚上八点多钟,我在门外看见了爷爷模糊而熟悉的身影。我进了房间,坐在客厅里那把椅子上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跳得很快,好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,等待大人的惩罚。多年以后,我仍清楚地记得爷爷在那晚和奶奶吵架的情景,正因为如此,他们之间的矛盾愈来愈深。姐姐在那晚没有回家,因为她要在同学家过夜。她似乎也受到了心灵上的伤害。原来那天下午,姐姐与她最要好的同学约好在百家超市门口见面,一起去山上玩耍,可是爷爷却让她干活,不让她离开。爷爷是一个懒惰的男人。他的想法非常简单:她把活干完,自己就不用干了。如此简单的目的姐姐已经想到,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。如果换做过去那几日,爷爷让她干什么她不会不干,可是那天不行。因此,她趁爷爷不注意,撂下煤桶便跑了。等爷爷发觉后,姐姐早已无影无踪了。“这个草肚子,今后不给饭吃!”爷爷大声骂道。

  叔叔家我已经非常熟悉了,他的电话我也知道,而且背了下来。只要爷爷不在家,我就给叔叔打电话。那时候,爷爷每天都去单位工作——或者说,到单位骂人,到单位请客。但爷爷请客的方式有些独特。比方说:他到单位,看见不认识的人,就从衣兜里掏出中华烟,给每一个遇见的人送根烟,并说一句“您好!多多照顾一下,多多照顾一下。”当然有些人没有接受。不过,这只是少数。大部分人,都接过了爷爷手里的一根香烟,并脸带微笑;然而拿上烟,转过身,他们就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;在爷爷背后小声嘀咕:“这个傻子有病。”“傻子给中华烟。”“今后沾沾这傻子的便宜。”这些事,奶奶最清楚。

  “家就败在了他的手里。”奶奶经常这样说。但不管爷爷那边发生怎样的事,都打扰不到我和叔叔。第二年,叔叔的活有些少了,因此有足够的时间来我家里。爷爷还是那个样子。叔叔刚一进门,爷爷便叫他坐下,两个人“似乎”非常高兴。我则蹲在地上,玩我的玩具。奶奶在厨房里给叔叔倒了一杯茶,边打招呼边把杯子放到叔叔面前的桌子上。在这其间,爷爷恶狠狠地瞪了奶奶一眼,好像奶奶搅了爷爷的什么好事似的。奶奶虽然瞥见了,但没有说什么,原回到厨房。叔叔只坐了一会儿,便走了。我当时本想和叔叔说什么的,可有爷爷在跟前,就没有说。叔叔似乎明白这点,因为他临走时悄悄给我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。不过,幸好爷爷不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什么。到了第二天中午,爷爷出去,我便给叔叔打电话,问了一些平常的琐事,不过在那时候,这些琐事却对我很有帮助:第一,我不再孤独。第二,我能够知道叔叔何时有空闲。多年以后,这些看似单调的问候,已经成为看不见割不断的“精神线”,直到叔叔出事的那天,都没有断开。

  每次走进他家的院子,就仿佛感觉他还在世上,他还坐在院子里一把椅子上,等我来。他抽着烟,翘着二郎腿,静静地坐着。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茶,那是他经常喝的、用的茶杯。他喜欢喝茉莉花茶。其实这茶他原先不知道。他原先常喝的是铁观音和碧螺春,后来还是他到我家,才知道茉莉花茶这种东西。他第一次喝茉莉花茶的情景我还记得,那年也跟现在一样,是夏天。他喝了几口,就夸这茶好喝,还说是他从来没有喝过的。爷爷听到后,就给叔叔送了一罐茉莉花茶。“这茶好,比起你喝的,要好。”爷爷露出得意的笑容,“你喝完后,可以过来找我取。我有的是茶。”叔叔看了看手里的茶,又像行家一样闻了闻,最后点了点头,不停夸赞。当时奶奶不在家里,姐姐因为爷爷总骂她,所以跑出去与同学玩去了。而我则在家里玩玩具。叔叔来我家我非常高兴,可有爷爷在场,不能跟叔叔说话。等叔叔离开、爷爷睡觉后,我才放心给叔叔打电话,把今天原本想说的全说出来。电话那头的叔叔听完我说的话后开心地笑了。然而多年以后,他的笑声我再也听不见了,那年我十八岁。

  他死于脑溢血。疾病突然发作,悄无声息,像幽灵一样,夺走他的生命,夺走我最信任最爱的人。在这个世上,只有他不会欺骗我,背叛我;只有他像亲人一样,不折不扣,无怨无悔地爱我,帮助我。事实发生的太过突然,使我到现在都不敢接受他已离世的事实。几年前,他说他把钱要来了后,就带我去景点游玩:青海湖,茶卡盐湖,西藏,甚至桂林,西安,北京等。游完中国,就去外国:法国,英国,美国等。看看这个世界,看看这个唯一的大自然,我就心满意足了,叔叔也就高兴了。他说过,只要我开心了,他就开心了。然而那笔钱到叔叔离开的那天都还没有来。他没有妻子,没有儿女,孤身一人。他只有兄弟和朋友,而他那些兄弟朋友却都像老鼠一样存在——不!光把他们说成老鼠有些片面了。他们凶起来像只狗,乖起来像只猫,偷窃起来像只鼠;然而他们究竟是什么?我这个经常见到他们的旁观者也无法给予令人满意的答案。叔叔只要闲着时,这些身份模糊的东西就来蹭吃蹭喝,等吃饱喝足后,就得意地走了,身后不留下任何足迹。

  我现在的心里开始有些害怕,害怕爷爷奶奶也像叔叔一样突然离世......不想再说这些了,因为越说越害怕。

  现在只希望爷爷奶奶能够多活几年,希望他们在这几年里健康快乐;假如这个世界上有阎罗王,假如可以跟他做交易,我只希望他不要那么早早地把爷爷奶奶带走——如果你问凭什么?就凭我的健康。因为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。

  【完】